寂寞翻譯事
從事翻譯最主要的動機,就是我認為“譯者活在借來的生命中”。比方說,我想寫出像陀思妥耶夫斯基那樣的作品,但是我沒有那種天分,寫不出來,于是藉著翻譯他的作品來表達自己內心深處想要表達的東西。
劉紹銘 單德興
家庭與學思背景
單德興(以下簡稱“單”):能否先請您談談自己的家庭及教育背景?
劉紹銘(以下簡稱“劉”):我的情況很特殊,從小沒父沒母,在1956年去臺灣讀大學以前,我沒有一個完全屬于自己可以看書的環(huán)境。我在香港沒看過什么翻譯的書,因為那時候我打工的錢只夠糊口,根本買不起那些書。你看我的自傳《吃馬鈴薯的日子》就知道,我都是自修,包括看報紙,所以報紙的副刊對我影響非常大。1950年代的香港報紙副刊至少是文字清通,不像今天的報紙,質量參差不齊。我到臺大外文系以后,就是跟同學一起看書,可是我們都不是一般定義下的好學生,但會在下課后找夏濟安老師聊天。夏先生的學問很好,只是有點口吃,課堂上講書有時聽來像天馬行空,但私下聊天時對學生卻很有啟發(fā),有時閑聊中的一句話就讓我茅塞頓開。
單:那么臺大外文系的課程對您的翻譯養(yǎng)成有什么影響?
劉:我覺得初階的翻譯是可以教的,但高階的翻譯則要靠自己領悟。我在臺大外文系時是由朱立民先生教我們翻譯,那是在1958或1959年,他剛從美國杜克大學拿到英美文學博士學位回臺灣。他對于米勒的劇本很感興趣,所以教材就選用他的名劇《推銷員之死》(Death of a Salesman),班上有十一二個同學,朱先生就叫每個人翻譯幾句,基本上就是oral translation(口譯)。這樣其實我們學不到什么東西。并不是我在批評老師,而是當時的資源有限,要是我去教也一樣。當時沒有教科書,什么都是“土法煉鋼”。余光中先生用王爾德的劇本給學生翻譯是個挑戰(zhàn),因為王爾德喜歡玩文字游戲,不容易翻譯。余先生后來在香港中文大學開翻譯課時,要學生交翻譯作業(yè),他批改了以后發(fā)回給學生重抄、訂正,訂正完再交回來給他看過,這種教法真是太辛苦了。
借來的生命:翻譯猶太裔美國文學
單:您后來從事翻譯的動機為何?
劉:最主要的動機就是我認為“譯者活在借來的生命中”。比方說,我想寫出像陀思妥耶夫斯基那樣的作品,但是我沒有那種天分,寫不出來,于是藉著翻譯他的作品來表達自己內心深處想要表達的東西。
單:您英譯中的作品里很多都是猶太裔美國文學,為什么?
劉:其實一開始我完全不知道那幾本小說的作者是猶太人,所以我并不是有意為猶太裔美國作家發(fā)聲。我在印第安納大學攻讀博士學位時,周圍沒有什么中國朋友,只身一人,非常寂寞。有一天我在書店偶然看到《伙計》這本書,在那之前我從來沒聽過瑪拉末這號人物。這本書我一看就迷上了,于是幾乎把他所有的作品都找來看。《伙計》寫的是有關“redemption”這個主題,而這是中國文學傳統(tǒng)里所沒有的,因此把“redemption”譯為“救贖”其實并不是那么理想。至于辛格的作品也是偶然發(fā)現(xiàn)的,也讓我很感動,于是翻譯了他的《傻子金寶》(Gimpel the Fool and Other Stories)。書中的主角傻子金寶相信救贖與天堂,如果不是用宗教的觀點來看,這個故事簡直難以置信。在我翻譯他的作品之后,他拿到諾貝爾文學獎。
在翻譯辛格之前,我翻了貝婁的《赫佐格》(Herzog),他也是猶太人。談到這本小說的中譯,我有一件事多年耿耿于懷。我開始翻譯《赫佐格》的時候,人在香港,但譯到一半時必須離港,把我整個計劃都打亂了,所以那本書的后半我就找顏元叔先生來譯。他是我臺大的學長,比我高四班,當時是臺大外文系主任。所以《赫佐格》的前半部是我譯的,后半部是顏先生譯的。這些譯作都由香港的今日世界出版社印行,當時戴天就在那里工作。
當時我正在香港中文大學教書,透過戴天認識美國新聞處負責美國文學中譯的費德曼(Harvey Feldman,音譯)。他們找我翻譯,我就自己挑了那些作品。巧的是,費德曼也是猶太人,但我起先并不知道。我從前有段時間擔任職業(yè)譯者,為了拿譯酬也就沒什么挑。有了大學的教職之后,不必靠翻譯過活,就可以挑選自己想要翻譯的作品,在那之后沒有一本翻譯是人家指定給我的。
翻譯《一九八四》
單:您還翻譯過奧威爾的名著《一九八四》。
劉:《一九八四》也是我借來的生命。我所謂“借來的生命”跟認同有關,我不認同的東西就不會翻。香港《信報》的老板林山木(筆名林行止)是我的老朋友,我1973年開始為他寫稿,1983年他想到要我翻譯《一九八四》,先在《信報》上連載,之后再出書。
單:當時也在臺灣的《皇冠》連載。
劉:是的,《一九八四》同時在港臺兩地連載。1970年代,在臺灣是好年頭,《聯(lián)合報》《中國時報》跟其他出版業(yè)生氣勃勃,兩大報的副刊各用十幾個人,時報老板余紀忠親自介入,在人間副刊辟了一個海外專欄,專門向海外學者邀稿。當時有報禁、黨禁,我們就以“海外學人”的身份在文章里夾帶個一兩句、一兩段,透露一點消息。至于在臺灣境內,編輯也賣命拉稿。我聽說有副刊主編向古龍拉稿時,古龍拿臉盆盛滿酒說:“你喝光我就幫你寫稿?!本瓦@樣子拉稿,幾乎把命都賠上。我的《二殘游記》登出來時,一天到晚電話響個不停,都是來拉稿的,英文管這叫“courtship”?!吨袊鴷r報》的高信疆跟《聯(lián)合報》的痖弦斗法的時候,有時報文學獎、聯(lián)合報文學獎等等,每逢出書就舉辦演講會,很熱鬧。很多香港作家跑到臺灣去參賽,在臺灣領風騷。
單:您的《一九八四》先是臺灣的皇冠版(1984)和東大版(1991),最近又有大陸版(2010)。我好奇的是,皇冠版把原書附錄的“新語原則”(“The Principles of Newspeak”)由正文之后改到正文之前,是什么原因?
劉:我不知道,因為我把譯稿給他們之后就隨他們處理,不再介入。
單:皇冠版把它放在正文前有點阻礙讀者的閱讀,東大版就放回正文后面。東大版除了原先那篇譯序《日漸伸長的影子》之外,又加了一篇新的前言。
劉:我只能說皇冠版比較市場取向,東大版比較嚴謹。
單:東大版的前言里,結尾時您強調,如果有人要您列出十本改變您人生的書,您會毫不猶豫地把《一九八四》列為首選。
劉:的確如此。
單:請問大陸的出版社是怎么跟您接洽的?銷售情形如何?您先前提到董樂山的大陸譯本,說那個版本只印了四百多本,流通不廣。
劉:北京的出版社直接寫信給我。出版后,我看了書里的文字,他們都沒有改動,這很難得,應該是大陸真的很認真看待《一九八四》這本書。我翻譯的簡體字版銷路應該不錯,但實際賣出多少我并不知道。
編譯中國文學之英文選集
單:您也把不少中國古典文學、現(xiàn)代文學與臺灣文學推介給英文世界。
劉:我編譯的英文選集全都是為了服務——既服務這個領域,也服務自己。為什么呢?因為美國大學生的中文程度很有限,我自己編輯或與人合編的那幾本書基本上是教科書,全都是為了課堂上的現(xiàn)場需要,既是我自己教學所需,也為這個領域提供教材,算是學術服務。編譯這么多書犧牲了自己很多做研究的時間。編譯出書之前,每次上課都要看看今天有多少學生,然后去影印資料給他們。比如說,像魏理(Arthur Waley,1889-1966)翻譯的杜甫詩已經絕版,想買都買不到,只有用影印的。但是后來法令保障知識產權,不能隨意影印教材,所以就需要出這么一本書。
單:有這種需求的老師應該很多,但只有您跳出來做這件事。
劉:因為這里還涉及功利的因素。在美國出版論文或專書在核薪和升等的時候都用得上,但是編譯教科書卻不算學術貢獻,審查的人不會把翻譯工作考慮在內。要是沒有需要給學生教材的急迫感,我也不會去做。至于編譯的書中有兩本關于臺灣小說,是出于另一個動機。1970年代,臺灣在國際上像是小媳婦,沒有人聞問,國際學界根本不重視臺灣文學。我在臺灣念大學,對臺灣有很深厚的感情,于是編譯了兩本臺灣小說選集。那個時候要找出版社出這種書很不容易。
單:《臺灣小說選:一九六~一九七》,1976年由哥倫比亞大學出版社出版;《香火相傳:一九二六年以后的臺灣小說》,1983年由印第安納大學出版社出版。
劉:第一本選集是透過夏志清先生的關系,第二本選集則是我們自己打出來的路子,因為當時我負責編輯印第安納大學出版社的相關叢書。雖然我不是臺灣人,連一句臺灣話都不會講,可是那個時候國際上注意的都是大陸文學,沒有人注意臺灣文學。因此,我編譯這兩本書也是一種借來的生命,因為我想在國際冷落臺灣的時候做一點有關臺灣的東西。我那時注意到的作家包括陳映真,還為他編了一本選集。
單:記得我是在大二時第一次讀到陳映真的作品,就是您編的《陳映真選集》(1972),由香港小草出版社出版,開數(shù)小小的,和臺灣出版的書在外觀上明顯不同。我在公館買到那本書時還覺得奇怪,為什么這位臺灣作家的選集是由香港的出版社出版,后來才聽說陳映真是政治犯。
《現(xiàn)代文學》的創(chuàng)辦與譯介
單:你們當初在辦《現(xiàn)代文學》時,就譯介了不少外國文學作品與思潮。
劉:我們在辦《現(xiàn)代文學》的時候,最早是王文興主張譯介卡夫卡。
單:第一期就是卡夫卡專號,封面就是卡夫卡的畫像。您還記得自己翻譯過哪些作品刊登在《現(xiàn)代文學》嗎?
劉:我翻譯過卡夫卡的《饑餓藝術家》。當時我們許多人都參與翻譯,譯作也刊登出來。我們就讀臺大外文系,英文程度雖然比一般人好,但還不到可以翻譯那樣的作品。我絕對不相信我們的理解能夠完全正確無誤,一定有些誤譯,現(xiàn)在回想起來都感到有些汗顏。如果你不提起,我根本就不敢談。
單:在我念大學時,《現(xiàn)代文學》已經變成了一則傳奇。
劉:《現(xiàn)代文學》對我來說是一段美好的回憶。那時候我常常到夏濟安老師在溫州街的宿舍請益。就文學批評而言,他最推崇艾略特;就小說而言,他很欣賞狄更斯。夏老師的英文都是從這些大家學來的,是維多利亞晚期風格,漂亮得不得了。他們兩兄弟的英文風格不同,夏志清先生的英文是學院的風格,而夏濟安先生的英文是維多利亞晚期風格,是狄更斯的風格,味道高雅,讀來有余韻。那時候我們都是小毛頭,但他要我們注意許多事情。比方說,他說蔣介石在大陸失敗,知識分子難辭其咎,因為大家都太懶了。他也說,《一九八四》老早就應該翻譯,赫胥黎的《美麗新世界》也是老早就應該翻譯,所以我二十多年后翻譯了《一九八四》。從這里就可以看出來一個老師能對學生有多大的影響。
譯著唐人街文學
單:您在譯介華裔美國文學時是有心介入。
劉:由于從前幾乎沒人談過唐人街文學,我就多少寫了一點。我采納的是唐人街的廣義定義,其實我們并不是住在唐人街。我想我要是生在古時,一定是個游俠之類的,因為我愛打抱不平。像我為了臺灣文學、臺灣朋友而做的事就是這樣的例子。為什么我要介入唐人街文學呢?因為我是廣東人,懂得他們講的話,知道唐人街里的人的痛苦、挫折、期盼……
單:唐德剛先生在給《渺渺唐山》寫序時,提到要做華美文學研究必須具備四個條件:華僑、廣東人、學者、中英文俱佳。他說,放眼望去,唯一符合這四個條件的就是您了。
劉:我跟唐先生不熟。他看過我的《二殘游記》,后來在會議上見過一面。你不提,我都忘了這回事。那篇序言可能是九歌出版社的蔡文甫請他寫的。
單:您在序言中提到,其實研究唐人街文學對您的學術專業(yè)來說是“不務正業(yè)”。
劉:因為這對學校里的升等沒有幫助,也無關我的學術探究,完全是我個人的興趣而已。
單:除了個人的興趣之外,是不是也有一種使命感?因為唐德剛先生在序言結尾時特別提到這是對您的“天降大任”。
劉:講“使命感”就太嚴重了。事實上,我就是要引起眾人對唐人街文學的重視。這些寫作其實不可能改變什么,因為年輕一代根本不留在唐人街,老早就搬出去了。唐人街是已逝去的世代,很少人以此為榮。美國盛行多元文化之后,華裔美國文學才得到應有的地位,這個領域現(xiàn)在已經發(fā)展得很蓬勃了,我根本沒辦法跟上。
單:您那兩本與華裔美國文學相關的書在臺灣出版,背后有什么故事?
劉:沒有,完全沒有故事。因為我在臺灣待了那么久,多年來也在報章雜志上寫文章,和一些出版社的編輯有接觸,否則這兩本書是不容易找到出版社的。不過那時臺灣處于1970年代的黃金時代,氛圍欣欣向榮,現(xiàn)在時機就不比從前了?!睹烀焯粕健分械脑S多文章原本是在《中華日報》副刊刊登的,副刊主編蔡文甫也做得很賣力。
語言與環(huán)境
單:香港和臺灣的翻譯有沒有什么不同?各有什么特色?
劉:香港和臺灣有些用語不同,香港顯然受到廣東話的影響。譬如國語講“我先吃”,廣東話是“我吃先”。臺灣的讀者看到這樣的句子也能理解。香港人看臺灣的文章也沒問題。但大陸就不同了,他們意識形態(tài)強,好用一些術語來唬人,聽起來好像很高深,其實不然。他們許多翻譯對我來講是alienation(異化)。
單:這種情況是不是跟他們翻譯馬列作品或魯迅主張直譯有關?
劉:唉!但是提到中文翻譯,香港和臺灣的用語有許多地方可說是大同小異,像“辣妹”就是從臺灣傳到香港的,而大陸的表達方式則不同,有些生硬。我的背景和翻譯理念則有所不同。我和喬志高差不多年代,都讀過幾年文言文,因此覺得他把The Great Gatsby這個書名翻成《大亨小傳》很好,就像林琴南把David Copperfield翻成《塊肉余生記》,真是太漂亮了。有一個大陸版就照字面直譯為《了不起的蓋
netease 本文來源:東方早報
